青海旅行記
那一年的六月,我去了中国青海省。
原本的目的地,是从西宁继续往南、位于巴颜喀拉山山麓一带的果洛地区。
然而,旅程刚开始,我就坐错了车。
在终点被赶下车时,我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接近黄河源头的一座高海拔小城。明明已经是初夏,外面却下着暴风雪。
如果从这里重新返回西宁,再前往原本的目的地,算下来至少要白白浪费两三天。
我盯着地图想了一会儿,最后决定干脆不要回头,就这样继续往青藏高原深处走。
总之,先去路边搭车再说。
在暴风雪中前往结古
我在暴风雪里,跟着一群准备去偏远地区打工的藏族人一起拦到了一辆车,前往一个叫结古的地方。
结古算是这一带比较大的城市。
当时这里还处在大地震后的重建时期,城市街道多少给人一种笔直、人工规划出来的感觉。
参观完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后,我决定继续往更深处的囊谦走。
以前曾经照顾过我的一位藏族僧人正好是囊谦人。
我突然想起,他以前曾对我说过:
“有机会的话,你一定要去看看。”
在囊谦找住宿
到了囊谦之后,第一件让我头疼的事,就是找住处。
在中国的一些边远地区,能够接待外国人的住宿设施本来就不多。
而网上又几乎查不到什么信息。
于是,我只能一家一家地去问那些看起来像酒店的地方。
被拒绝了很多次以后,我甚至认真做好了露宿街头的心理准备。
好在找了很久之后,终于发现了一家允许外国人住宿、看起来有点像商务酒店的旅馆。
从第二天开始,我就在囊谦城区以及周围的寺院之间到处闲逛。
“走过去倒是能走,不过会被野狗咬死”
囊谦过去曾由被称为“囊谦王家”的地方势力统治。
郊外有一座叫做囊谦王寺的寺院。
从地图上看,只要先坐车到附近的村子,再从那里步行过去,好像也不是特别远。
于是我先到了那个村子,然后向当地人打听囊谦王寺该怎么走。
村民指着山丘的方向说:
“要走很久,不过倒也不是走不到。”
原来如此。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那边野狗很多,会被咬死的。”
好吧,并不是那么回事。
在西藏地区旅行时,最危险的东西之一,其实就是野狗。
有时候即使在城镇中心,也会被一群野狗包围,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。
事实上就在当天早上,我刚刚被一群狗围住,最后还是被一辆路过的拖拉机救了。
所以这一次,我很老实地接受了村民的建议,放弃了徒步。
然后再次开始搭车。
愿意载我的,是一位看上去有点痞气、很豪爽的藏族卡车司机。
结果从那里开到囊谦王寺,竟然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。
如果真的靠走,我说不定还真会死在路上。
囊谦王寺与龙旗
这一带的风景,不知道为什么,总让我想起不丹。
在整个藏文化圈里,不丹算是植被比较丰富的地方,山间也常常点缀着规模不大的寺院。
囊谦王寺也有一点类似的气氛。
寺院里挂着画有龙的旗子。
不丹国旗上也有龙,这两者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。
囊谦王寺和藏传佛教中的竹巴噶举传统有关,而竹巴派也正是不丹的主要佛教传统之一。
“竹巴”这个名称里的“竹”,本身就有“龙”的意思。
在寺院里,我拜见了一位转世活佛,也按照当地习惯献上了一条叫做“哈达”的白色围巾。
回程当然还是搭车。
这一次载我的,是一位藏族中年男人。
他说自己是共产党员,也是无神论者。
开的车不是“三菱”,而是“五菱”。
一路上,他对我说:
“虽然我是无神论者,不过人到这个年纪,有时候还是会想给寺院捐点钱。”
然后他还真的在途中停在一座寺院,去拜见了一位年轻的转世活佛,并递给对方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钱的信封。
人这种东西,果然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。
前往有温泉的寺院
回到旅馆后,我连上Wi-Fi,开始查囊谦郊外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。
其中最吸引我的,是一座叫做达那寺的寺院。
据说寺院旁边就有温泉。
而且,达那寺还供奉着藏族著名英雄史诗《格萨尔王传》里的格萨尔王。
问题是,距离实在很远。
如果包车过去,价格会相当高。
正在犹豫的时候,我碰巧和旅馆一楼书店里帮忙的一位年轻僧人聊了起来。
我随口提到达那寺,他却说:
“我明天正好要往那个方向去。”
于是,我又顺理成章地蹭上了车。
像传送带一样被一路“转运”
车离开囊谦,沿着澜沧江上游的山谷一路前进。
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更加粗犷,裸露的山体也越来越多。
途中,我们还去了一个据说是元代八思巴修建的寺院。
到了那里,年轻僧人要往另一个方向走,于是他说:
“接下来你坐这个人的车。”
然后又帮我找好了下一辆车。
到了这个程度,与其说是在搭便车,不如说我像一件货物一样,被放在传送带上一站一站地往前送。
下一辆车里坐着一家人,还有三个孩子。
那一天,我们最终还是没能到达目的地。
天黑之后,公路边出现了一顶巨大的帐篷,上面写着醒目的“救灾”两个字。
结果那晚,我就在这顶神秘的帐篷里住了下来。
后来才发现,这里似乎是那家人经营的一种路边旅宿。
在青藏高原深处泡温泉
第二天,我又被交接到另一辆车上。
整整跑了一天之后,直到傍晚,我才终于抵达目的地。
河滩正中央,矗立着一整块巨大的白色岩石。
岩石周围有很多天然凹洞,每一个大概只能容纳一两个人。
温泉就从这些洞里冒出来。
简直就是天然的“壶汤”。
因为正好是周末,周围来了很多当地人。
温泉旁边还有烧烤区,再往里走,还有一些简易住宿设施。
我先办理了入住,又点了晚饭。
一边喝着酥油茶,一边和旅馆的大叔聊天。
本来我还觉得,这种地方应该几乎不会有日本人来。
结果他说:
“半年前也有一个日本女人,一个人来的。”
果然,世上总有人比你更猛。
满天星空和滚烫的温泉
“达那寺”这个名字,据说有“马耳朵”的意思。
它属于噶举派中一个相当小众的传统,与一位叫做叶尔巴的高僧有关。
这一带过去有几座属于同一传统的重要寺院。
其中有一座叫贡隆寺。
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。
于是就问旅馆老板:
“贡隆寺要怎么去?”
他回答:
“那座寺差不多五十年前就已经废弃了。”
不过他又说:
“你要是想去,明天正好有车去贡隆,你可以一起走。”
吃完晚饭以后,我去泡了温泉。
温泉岩石周围还有不少人。
我找了一个像小壶一样的天然石坑,把身体泡了进去。
水非常烫。
有明显的硫磺味,还稍微有一点黏滑的触感。
比我原本想象得还要“像真正的温泉”。
我抬头看天空。
漫天都是星星。
已经来到青藏高原这么深的地方,却还能像这样泡在河滩中央一块岩石形成的天然浴池里。
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。
第二天早上来接我的,竟然是垃圾车
第二天早上,我正在吃早饭,旅馆老板突然过来叫我。
“去贡隆的车来了。”
我赶紧收拾好行李,走到外面。
停在温泉前的车,
竟然是一辆垃圾车。
旅馆老板帮我和司机谈了一下。
副驾驶已经有人了。
司机说:
“后面的车厢可以坐。”
车厢里面是空的。
而且意外地干净,甚至让我怀疑,这辆车平时到底有没有真的拿来运垃圾。
只要把上面的巨大盖子打开,外面的景色似乎还能一览无余。
我坐在里面,把手指伸到车厢边缘外面抓着。
车很快开了起来。
这时,我头顶上那块巨大的铁盖开始“哐啷哐啷”地剧烈晃动。
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于是立刻把手缩回来,又往后退了一点。
就在下一秒,
砰!
伴随着像要撕裂耳膜一样的巨响,铁盖猛地合上。
如果我刚才没有把手缩回来,
手指大概会当场少掉好几根。
在垃圾车车厢里变成乒乓球
不过话说回来,人生里能够坐进垃圾车真正装垃圾的那一部分,机会应该也没有几次。
大概正因为原本是用来装垃圾的,
车厢根本不考虑乘客的舒适度。
总之,非常颠。
我在车厢里被上下左右疯狂甩动,感觉自己像一颗巨大的乒乓球,只能死命抓着车壁,坚持了差不多三十分钟。
后来,我终于和副驾驶的人交换了位置。
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。
喜马拉雅旱獭在草地上到处跑来跑去。
景色非常宁静。
只是想到刚才还坐在副驾驶的大叔,现在恐怕正在后面变成乒乓球,
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。
和警察一起骑摩托去废寺
到了贡隆以后,我在村委会门口下车。
村委会似乎同时还兼做食堂。
里面有十来个警察正在吃午饭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最后也混进去一起吃了。
吃饭的时候,我说:
“我想去看看贡隆寺的遗址。”
结果其中三个年轻警察说:
“那我们带你去吧。”
午饭后,我就直接坐上他们的摩托车,朝寺院遗址出发。
这一带同时也是冬虫夏草的产地。
六月正好是采挖季。
各地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打工采虫草。
听说有时候还会因为采挖地盘发生纠纷,所以警察都会出去巡逻。
顺便一提,他们自己有空的时候,也会去挖一点冬虫夏草,赚些零花钱。
山坡上住着一位藏医
我们骑着摩托,沿着河谷向上游走了大约十分钟,警察把车停了下来。
眼前出现了一座非常原始的桥。
几根圆木并排绑在一起,就算是一座桥。
据说过了这座桥,就是贡隆寺遗址所在的地方。
我们走过桥。
山坡上有一间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小房子。
警察说:
“那里住着一位藏医。”
所谓“藏医”,在藏语里常被称为阿木其,也就是从事藏族传统医学的人。
既然都来了,大家就一起进去打了个招呼。
里面住着一位年纪已经很大的老先生。
结果不知道为什么,他顺便给我们所有人都看起了病。
藏医诊病时,会摸手腕上的脉。
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把手指放在我们手腕上,安静地诊脉。
看完以后,他分别给每个人配了一些药粉。
药粉就这样用报纸包起来交给我们。
“花雨”落在山谷里
离开藏医的家以后,我们继续往山坡上走。
那里就是曾经的贡隆寺遗址。
因为已经废弃了差不多半个世纪,所以大部分建筑都已经消失。
不过依然还能看到一些房屋的地基和残墙。
也有石头上刻着“唵嘛呢叭咪吽”,也就是藏族人经常念诵的观世音菩萨六字真言。
我们在山坡上坐下来休息。
脚下是一整片山谷。
远处的山间正在下雨。
藏语里,有一种说法,会把雨下得特别美的样子形容成:
“花雨落下来了。”
看着远处山谷中那片雨幕,
真的就像是,
天空正在往大地上撒下一场花雨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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